毡房之内,乐声渐渐放缓,持续了四个小时的蒙式酒宴,终于快要走到尾声。这一晚,从最初静静落座,到举杯畅饮,从悠扬的马头琴、端庄的顶碗舞,到大家手拉着手跳起并不熟练的安代舞,一路的热闹层层叠叠,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草原这份盛大又真诚的款待托到了顶点。
那位从北京远道而来的朋友,此刻欢喜得无以复加。他上前一把搂住我的脖子,声音洪亮,带着酒后的畅快,一字一句落在我的耳边:“兄弟,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喝酒了,今天真高兴,真是难忘,真是难忘啊!” 平日里他总说很久不沾酒,一路还跟我打预防针,可在这片毡房里,在歌舞与盛情面前,所有的拘谨都烟消云散。
站在他身旁的太太,情绪同样热烈。她没有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,趁着丈夫一轮轮敬酒的间隙,也主动端起酒杯,一次次上前,借着一杯杯酒,把心底那份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激,一一向在场的主人表达出来。席间笑语喧哗,银碗相碰的脆响时不时响起,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真诚的笑意。
酒宴落幕,外面的篝火晚会已经准备妥当。大家听说还有篝火,纷纷起身,三三两两说着话,打算走出蒙古包,去往篝火旁继续尽兴。我之前反复操心众人的酒量,提前和当地朋友沟通,中途还主动提议换成口感柔和的马奶酒,自以为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,哪里想到百虑一失,问题恰恰出在这喝起来清甜顺口的马奶酒身上。
草原的昼夜温差向来是出了名的悬殊。白日里阳光炽烈,燥热逼人,可一旦太阳落山,夜色漫上来,寒意便来得迅猛直接,冷得让人猝不及防。我心里清楚,酒喝多了的人本就周身发热,毛孔张开,而马奶酒看着奶香柔和、入口顺滑,后劲却十分特殊,最忌讳吹风受凉。一旦微凉的夜风扫过身体,潜藏的酒劲会一下子翻涌上来,直冲头顶,人很容易瞬间头晕不适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暗暗着急,并不赞成大家就这样一股脑往外走,想劝他们先在毡房里多坐一会儿,缓上一阵,等酒意稍稍平复再出去。可兴致上头的年轻人哪里听得进去,表妹的那位朋友更是心急,早就像活泼的小兔子一般,一溜烟冲出毡门,抢先跑到外面的篝火边上等候了。
夜色笼罩着辽阔的草原,远处篝火的微光隐约可见,晚风穿过旷野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望着陆续走出毡房的一行人,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欢笑声,我跟在后面,心里悬着一丝担忧。方才入口香甜的马奶酒,温柔只是表象,草原的晚风,马上就要把它藏起来的后劲慢慢释放出来。 |